撕裂的痛漸漸在小鳳年輕的身體上瀰漫開來,當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進入那一刻,像石塊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的漣漪,一波一波向湖心擴散,湖心的位置灰濛濛,霧沉沉的,那是小鳳的淚。
 

男人下了床,穿好衣服,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鈔票,返身來到床前,對小鳳說:這是給你的,去,買付文胸。

眼淚在小鳳眼裡轉著圈兒,小鳳從緊裹的被單中伸出裸露的右手,一把拽過鈔票,望著男人說:啥叫文胸?

男人笑了,伸出溫潤的右掌,握住小鳳青春朝氣的乳,說:文胸就是汝兜,把它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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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低著頭,嘴角掛著一絲自嘲的笑,一滴淚珠便從眼角滴落到身下的被單上,被單上小鳳的鮮血湮出一支嬌豔欲滴的玫瑰。

男人出了門,小鳳趕緊點了點手中的鈔票,剛好一千,小鳳有些失望,小鳳把鈔票塞進貼身的小背心裡,癱倒在床上……

桃姐笑盈盈進了門,手裡拿著厚厚一疊票子,對床上躺著的小鳳說:黃老闆很滿意,這是五千,歸你。按規矩剩下一千歸我。

小鳳翻身從床上起來,接過錢說:姐,我還要接生意。

桃姐說:鳳兒,先不忙,你先去買幾套漂亮衣服,生意的事我來安排。

小鳳說:姐,郵局在哪裡?

桃姐說:下午我帶你去。說完轉身出了門,關門時掀起的氣浪把桃姐臉上厚厚的脂粉震掉一小塊。

十七歲的小鳳,看著手裡厚厚一沓票子,一瞬間,褪卻了青澀,眼裡閃著狡黠的光,小鳳心裡想:我多掙一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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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郵局回來,桃姐給小鳳買了付白色純棉的文胸,穿在身上小鳳彆扭極了,吊帶勒得小鳳胸口發脹,渾身刺喇喇地不舒服,像鑽進了村邊那叢酸棗刺,酸棗刺在秋天的時候會結出一片片金黃多汁的小果子,果子吃在嘴裡甘澀回甜,小鳳和夥伴們總是一捧一捧往嘴裡填,咀嚼一陣吐掉渣子,再嚼再吐,直到兩頰染滿酸棗的汁液,舌頭不能動彈為止,那是多麼歡快的時光啊,小鳳想:城裡人花樣真多,拿幾根布帶勒住奶奶,真難受。

姚姐比小鳳大八歲,是小鳳拐彎抹角的表姐。她很早就到南方打工了,一去三年,回來時脖子上就戴了金光閃閃的鍊子,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買一大背簍的好糖好煙,逢著村裡人就散派,第四年回來她家就起了一棟二層小樓,貼了白色牆磚的樓房在村裡獨一無二,比起村裡那些低矮的土牆房屋光鮮亮麗,鶴立雞群。

村裡人心裡羨慕得不得了,連村長都叫她桃姐,第五年回來桃姐便嫁了人,嫁的男人腿有些跛,村裡人不明白,就說白瞎了這麼好的女子,結婚不到一個月,桃姐就出去了,還帶去了村裡幾個小媳婦兒,大姑娘。不出兩年,村裡又起了幾棟二層小樓。

桃姐遞給小鳳一個小紙盒子,盒子上印有些赤裸糾纏在一起的男女,小鳳紅著臉,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小包一小包塑膠的東西,滑膩膩的,像鼻涕蟲,小鳳不認得,對桃姐說:姐,這是啥?幹啥用?

 

桃姐說:這是套套,做生意的時候,給男人套上。桃姐說著用手比劃了個下流的動作,桃姐說:這樣,就這樣。鳳兒,你說憑啥男人幾個臭錢就讓俺們染上花柳,艾滋,弄不好憑白還給他生個兒子,到時孩子的爹是誰都不知道。桃姐說完咯咯地笑了,小鳳的臉更紅了。

小鳳紅著臉,低著腦袋對桃姐說:姐,我還要接生意。

桃姐說:鳳兒,今天不行,改天我來安排。你不痛嗎?小鳳說:我不怕痛,就當被村裡的野狗咬了唄。再接幾個生意,家裡拉的兩萬塊外債就還清了,現在爹的腰也直不起了,哥還要上大學……說完小鳳的眼裡有了淚光。

桃姐啐了一口,說:小妮子,想得美,你以為你還是雛啊,還能賣那麼高的價錢,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我呸。說完轉身走了,小鳳的淚流了一地。

吃晚飯時桃姐見小鳳的眼紅紅的,就走過來用手扶住小鳳的肩說:女人哪,都要過那麼一關,早晚的事兒,沒什麼的。明天姐再聯繫個老闆,看小鳳還能不能掙上幾千塊。走,吃飯去。

桃姐開了一瓶啤酒,給小鳳倒上,小鳳喝了一大口,說:豬潲味。桃姐便哈哈地大笑,桃姐用手輕輕揪著小鳳的臉說:鳳兒好水色,趕明兒姐給鳳兒務一個俊女婿。

鳳兒的小村被大山環繞著,去趟縣城要走兩天的山路,村裡的老人許多一輩子都沒去過縣城,村裡沒有學校,村裡的女孩從不上學,大人們說女孩兒大了都要嫁出去,賠錢貨,讀書幹什麼。


 

鳳兒的哥哥被送到三十裡外的鎮上讀小學,一月回家一次,每當哥哥回家拿口糧的時候鳳兒最高興,她把採來的山核桃,榛子都存起來,等哥哥回家的時候,捧出來給哥哥吃,哥哥寫作業時鳳兒就在一旁靜靜地看,從不吱聲,哥哥寫完作業就教小鳳算術,語文,鳳兒很認真地聽,每當哥哥講到老師,同學,操場,藍球鳳兒就無比的嚮往。鳳兒從哥哥那裡知道了大象,犀牛,香蕉,菠蘿;知道了大海,喜瑪拉亞山;知道了北京,上海,廣州。哥哥講的每一句話都是那麼新鮮,稀奇。鳳兒最喜歡聽哥哥說話,天底下哥哥對鳳兒最好。

桃姐又帶來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瘦瘦高高的,剃著板寸,脖子上戴一條粗粗的金項鍊,臂膀上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龍,桃姐說:鳳兒,伺候好老闆。

轉過身低低地對鳳兒說:記得用套。鳳兒脫光了衣服,躺在床上,任由男人沒完沒了,鳳兒緊閉著眼,咬著牙,腦子一陣陣的暈眩,像一鍋粥……鳳兒睜開眼,看著滿頭大汗的男人說:大叔,你好了沒有?男人猛地停止了動作,脫離了小鳳的身體,怔怔地望著小鳳說:你叫我什麼?小鳳說:大叔啊。

男人下了床,慌亂地穿好衣服,出門時從兜里掏出一沓錢,扔在床上,落荒而逃。桃姐進了門,看著臉色紅潤的鳳兒,說:掙了多少?

鳳兒舉著那沓票子說:兩千二。桃姐從那沓票子中抽出幾張說:這歸我,這是規矩。

等桃姐出了門,小鳳又從枕下又摸出一沓票子,一併塞進文胸中,差把文胸的吊帶繃斷。從郵局回來,鳳兒又給自己買了一付黑色鑲蕾絲邊的文胸,她想:這玩意挺好的,免得那兩塊肉在衣服裡晃蕩。想到這兒,鳳兒笑了。

晚上鳳兒又接了一單生意,掙了八百,只是那個男人的嘴有茅廁的味道,鳳兒心裡便像塞了一把野草。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鳳兒便給家的爹媽寄去一萬五千塊錢,鳳兒心想爹媽該鬆口氣了。只是鳳兒再接生意,眼裡便全沒了當初的羞澀與驚恐,腦子也不會是鍋粥,心裡想的只是錢。

鳳兒的爹是把莊稼好手,家裡一畝多田地全是爹操持,每到秋收,地裡產出的糧食還不夠家裡半年的口糧,這樣的收成愁壞了這個莊稼漢,當鳳兒的哥哥到縣城讀高中的時候,這條漢子決定和朋友進山燒石灰掙錢。

茫茫的群山中有的是石灰礦,有的是燒窯的枯枝敗葉,這幾個莊家漢挖來了礦石,磊起了窯,敬了山神,燒起了窯,一窯石灰要燒上兩個月,石灰燒好了,要運出山卻讓幾個莊家漢犯了愁,從山裡到鎮上只有一條盤山羊腸小道,三十幾里路要是平常也要走大半天,如果遇上下雨,山路泥濘根本無法行走。不過這沒能難住這幾個為了生活,為了妻兒的莊稼漢,他們用山裡的竹子,編織了幾隻碩大的背簍,每隻能裝兩百斤石灰。他們帶上乾糧,背上沉重的背簍,當天際迎來一絲曙光時便出發,第二天月亮升起時才回來,他們把石灰送到鎮上,以每斤五分錢的價格賣給鎮上的商店,一月結一次帳。每當拿到賣石灰的錢時,大家總要打上幾斤燒酒,讓鳳兒的媽炒上一盤鹽酸菜,在鳳兒家樂呵樂呵,每到這時,鳳兒見到爹額上越來越多的皺紋,肩上越來越厚的老繭,鳳兒便偷偷躲到一旁落淚。

鳳兒的爹在山裡燒了三年的石灰窯,肩上的老繭長得像盔甲一樣厚,頭髮像未燒透的石灰一樣白,當鳳兒的哥哥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回到家的那刻,鳳兒爹流出了喜悅的淚。哥哥是這小山村裡唯一考上大學的,鳳兒爹說砸鍋賣鐵也要把他供出來。鳳兒記得哥哥走時只帶了一床被子和幾本書,懷裡揣著爹賣石灰贊下的八百塊錢,哥哥說等他畢業,就接爹媽和鳳兒到大城市去。
 

哥哥去上大學兩個月後,爹被山上滾落的泥石砸中了,鳳兒的媽借遍了全村每一戶,湊足了藥費,只是這個倔強的莊稼漢在鎮上醫院躺了半年後,再也沒能直起腰。鳳兒沒有哭,鳳兒對媽說:等開春,我要跟桃姐南下打工。媽知道攔不住鳳兒,眼便哭成了一隻爛桃。

當南下的列車徐徐開動,鳳兒帶著對新生活的希冀,義無反顧地奔向她未知的世界。鳳兒心裡有個小算盤,鳳兒知道哥哥就在她要去的那座城市。當城市的暄囂,和高樓眩暈了鳳兒的大腦,桃姐告訴了她要從事的職業,鳳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鳳兒把頭髮染成黃色的,臉上撲了一層脂粉,畫上藍色的眼影,嘴唇塗得滴血似的紅,鳳兒穿一件低胸吊帶裙,把白生生的肩背和大半個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鳳兒覺得自己和其她姐妹比起來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客人給的小費越來越少。鳳兒掙了錢,也給哥哥寄去兩千塊,她讓哥哥買些衣服和書藉,要哥哥不要那麼苦。

桃姐帶進來一個男人,個頭不高,胖胖的,鼻樑上架了一副眼鏡,穿件白色的襯衫,男人進門後就從兜里掏出幾張票子遞到鳳兒手上,鳳兒接過錢,習慣性地脫著裙子說:不著急,完事再給也可以。男人連連擺手說:不,不,我就是想找個女人說說話。

鳳兒怪異地看著他說:你說吧,時間有限囉。

男人婆婆媽媽說了好一陣,男人一會說他的工作,一會說他的老婆,一會又說他的上司,鳳兒只明白他的老婆嫌棄他,給他戴綠帽了,其他什麼工作壓力大之類的鳳兒聽不懂,鳳兒聽著聽著心裡就有些煩,一把掀起了裙子,光著兩條白腿對男人說:幹吧,你花了錢的,不然虧了。

男人瞪直了眼晴,扶了一把鼻樑上滑下的眼鏡說:不,不,我不是來幹這個的。鳳兒說:那我脫了,你看看。男人背轉了臉,憤怒地說:雞就是雞,沒個好人。說完摔門走了,鳳兒咯咯地笑,心想:這幾百塊錢掙的輕鬆。

鳳兒的門被推開,進來一個男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穿件黃色背心,套一件大褲衩,腳上趿著拖鞋,進門就對鳳兒說:俺只有二百塊,你幹不幹。鳳兒說:你幹啥的?男人說:俺拉三輪的。鳳兒乜斜著眼,嘆口氣說:都是辛苦錢,來吧。鳳兒被男人折騰得渾身酸痛,鳳兒想:早點掙夠錢,我還回村子裡去。

這座南方城市的清晨悶熱,潮濕,城市的街道被各式各樣的車擁堵著,忙碌的人們行色匆匆,帶著昨日的疲憊,心中憧景著美好的生活,去迎接新的挑戰。

鳳兒已經習慣了不鎖門睡覺,當門被推開時鳳兒醒了,鳳兒心想:誰他媽的這麼早就做生意。男人從背後緊緊地摟住鳳兒,頭探過來,要親鳳兒的嘴,鳳兒使勁掙開,回過頭,鳳兒一下愣住了,鳳兒翻身從床上跳下來,發瘋似的揮著雙手向男人的頭臉打去,邊打邊哭著說:哥,怎麼是你,你怎麼到這種地方來了……

她們從事著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她們被社會唾棄,被人類不恥,每天周旋於陌生人之間,出賣自己,這是她們的生活和工作。她們中的每一個都是小鳳,卻又有著和小鳳不一樣的故事。

出賣肉體未必要出賣靈魂,出賣靈魂必將走向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