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老太太我沒見過,故事是我媽吃飯的時候講的。  老太太活了一百零一歲,距離她丈夫的去世已經四十多年。

她生命的最後十年,活得完全不清醒,似乎總在夢中。她看一切人都是惡人,小偷,坐在門口曬太陽,對每一個路過她家門的行人破口大罵:你這個賊!又要來我家偷了嘛!她甚至衝到鄰居家,抱住鄰居的物品就跑,顫顫巍巍,邊跑邊罵。




她曾經的老姐妹來找她閒嗑,問問緣故,她卻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我兒子是個雜種,他不讓我吃飯,我媳婦也是個雜種,罵我……到最後老姐妹也哭成一個淚 人,回家向他人說道:就是她兒子鬧的是非,那個雜種,還不給他老娘吃飯!鄰居們都十分憤怒,甚至有年輕男人找來她那白了頭的兒子,要打架。

可是……後來,老太太的兒媳忍不了,於是端個小木桌,讓她坐在門口,邊曬太陽邊吃飯。老太太悠閒地端著飯碗,邊吃喝,邊向路人哭訴:喂,那個賊!我兒子是個雜種,不給我吃飯!
                                     


 

至此,大家有些明白她是糊塗了,但總被她罵是賊,心裡怎也不能原諒。

直到某一次,她披了蓑衣,頭上插著竹棍,爬上閣樓蹲著。農村的這種閣樓,樓下關牲畜,樓上存糧草,上下得爬木梯,也不知這笨笨拙拙的老太太,是怎麼爬上去 的。她默默地蹲著,看見兒媳上來,突然「呃啊」一聲嚎叫,嚇得兒媳滾了下去,她卻笑得不行。大家總算是確認了,這老太太是癡呆啦,不能跟她計較的。




想想她的過去,都有些可憐:她曾是一個多麼溫婉的婦人啊,從不大聲說話。只是在她丈夫去世時,痛哭了一次,其餘時間永遠都是笑臉對人,鄉里鄉親若有紛爭, 也愛找她說理,妯娌姊妹有個矛盾,也愛找她哭訴。可她現在癡呆了,沒法了,只能由著她坐 在門口,罵罵人,曬曬太陽,等著死了吧。



她忘記了很多事情,甚至忘記了自己的父母。七月半放河燈,她兒子牽著她坐在河邊,一盞盞,將做好的燈順水流去。兒子說:這一盞,是你男人的。她說是的。兒 子又說:這一盞,是你父親的。她說:嗯?我沒有父親。兒子:你有父親,有母親,這些燈就是他們的。她說:沒有,我只有一個男人。
 


我想到這個場景覺得分外悲涼。這滿河流溢的光輝啊,像銀河一樣,一個人的生命過去了,像河燈熄滅在水裡,連曾經的親人,都不再記得。
 


生命的最後幾年,她不再坐在門口罵人了,她變得非常瘦,沒有一點肌肉和脂肪,像被水打濕的紙,繃在骨架上。她忘記的事情越來越多, 先是不記得自己的家,接著不記得自己的兒子,最後,連疼愛的孫子也忘記了。她常常跟著過路人,就要回家。再後來,她走也走不動了,就只有孫子每日用輪椅推 著她,出門看一看。她的眼睛不再有光澤,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就要死去了。



 


可是真正去世的那天,她清醒了,早晨醒來,她喝了孫子熬的油茶,吃了飯食,還吃了些蜂蜜。認真地想了想,對孫子說:我男人來接我了。
 


據說她孫子當時笑話她:奶奶你說夢話嘛,別一大早就說。
 


說完,她倒在飯桌前就死去了。
 


由於年歲大,她的喪事是按喜事辦的,貼著紅對聯,兒孫們戴的也是紅孝。我們地方有傳統,吃長壽老人的喪宴,留下個碗,就是搶到了老人的飯碗,會跟著長壽。給這個老太太辦喪事時,她兒子說,這麼些年把鄰里鄉親全給得罪遍了,恐怕沒人會想要搶碗吧。於是沒有準備。

結果那天,在宴席上被搞得措手不及,所有人都想要搶個碗,導致後來的人沒碗吃飯,老太太的兒子派人買了三次。他沒有料到大家都原諒了自己那糊塗的母親。



我媽給我講這個老太太的故事時,我一直在笑,其實想一想,根本沒什麼好笑的。而當我笑完之後,心裡卻是無限的悲戚...這女人的最後,是這樣地熱鬧...充滿悲劇的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