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廈的天台之上,有一個女子已經翻過圍欄危站,企圖往下跳。若是她決定縱身一躍,又一生命便會隨之隕落。樓下的消防員已準備展開消防氣墊,這是一場與時間的競賽。同時間,一個中年男人踩著梯級飛奔,終於到達女子所在之處。他喘息不停,緩一口氣,對女子說的第一句是,

「請不要再加油了。」
女子訝異的回頭。他繼續說,「妳已經努力得夠久了,已經,無須再硬撐了啦。」[1]

這是日劇《Dr.倫太郎》的第一幕場景,也是筆者的曾經,雖然沒有心理醫生倫太郎(堺雅人飾)的出場。

作為一個(曾經)多次自殺未遂的抑鬱症患者,我很希望跟不了解精神健康、情緒病和生死邊緣的人分享。世間懷抱好意的人太多,懂得同理心的人卻太少。若有一兩個人願意去理解企圖自殺者的痛苦,與之同行,便很可能挽回一條生命。為什麼堺雅人會說「請莫再加油」呢?讀者須知道,一個正常人走到需要自殺這一步之前,必定經歷了很多痛苦,承受著極大的壓力,心裡掙扎良久,才會下此決定。人皆愛惜自己的生命,或說絕大部分人都懼怕死亡;然而,當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駱駝,當一切的難,過於一個人所能承受的,他才會動死念。

而這時候,若你對這個狀態之下的人說「加油」,這或許滿足了你表達慰問的好意,但對面臨崩潰邊緣的人卻不是好事。為什麼?

第一,你否定了他一直以來的努力。這一句「加油」,隱含了其一意思是「你還不夠努力,再努力一點你就可以成功了。」

第二,你否定了他的感受。他已經忍耐夠久了,而痛苦程度已經過了臨界點,超出他所能承受的。你再讓他「努力」,等於逼他再回去面對那無可忍受的痛苦。

第三,你留他一個人獨自面對。要他去「努力」,是說他只能靠自己去努力脫離苦境,彷彿他的痛苦不關你的事。你在表達的是,他要怎麼與你無關,他的感受也與你無關,你講過這句「加油」以後已經功德完滿了。

那麼,我們可以怎麼幫助面臨崩潰邊緣,或是已經情緒崩潰的人呢?答案是「同在」。

比起「加油」、「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崩潰的人更需要的是理解和同在。他的苦境和痛苦感受,也是他的一部分,很多好心人焦急的想把對方帶離苦境,便傾向否定痛苦,把一個人跟他的感受硬生生剝離,這會讓處於苦境的人感覺更糟糕。勸說者喜歡講,「看,你的情況也沒那麼糟啊」,「你已經比好多人幸福呢」[2],可是,這並無助於崩潰的人去渡過難關,反而讓對方覺得自己的感情需要被否定。筆者在抑鬱症最甚的時候,試過講完一個電話、掛線後便有強烈想要推開窗往下跳的感覺,終究忍住了,想的是「若我此刻自殺,電話另一方的人,可不是一生要活於內疚之中?」那時的我不懂我為何會如此難受,但現在的我大概懂得︰對方想要安慰,我卻被逼得更難受,是因為我的感受並沒有好好的得到處理。


如果你想要幫一個瀕臨崩潰的人,就請連他的痛苦和負面情緒一同全盤接受,正視他的痛苦,告訴他你就在這裡陪他面對,「I’m here for you」。唯獨如此,才是對崩潰者的救贖之途。是什麼把一個人從瀕臨自殺的邊緣救回來的?不是你幫他解決問題,不是你那充滿智慧的回應,而是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緊緊結連。[3]

我很感謝我的輔導員,和那一兩位一直陪在我身旁的好友,因為那真的很不容易。

當我一個晚上醒來七次還未看到天亮之時,我以為那個黑夜永遠看不到天亮了之際;輔導員並沒有跟其他人一樣,教我呼吸吐納,給我按摩油舒緩情緒助眠,她只是輕輕說一句「睡不著就睡不著,就接受自己失眠吧。」反而減輕了失眠於我的可怕。

當痛苦的片段有如電影一般,在腦海自動重播又重播,當情緒病實實在在的變成頭痛胃痛全身疼痛之時,我每天都跟朋友說,「我很想一死以求解脫。」而她們並沒有像別人一般,批評「自殺是自私的行為,是弱者的所為」,沒有三令五申要我承諾我不會死,沒有用「家人會傷心」作威脅;她們只是面向我的痛苦,聽我日復一日的訴說著我晚上如何失眠,白天如何勉強自己上班。她們的陪伴,叫我覺得這世上還有誰願意去懂我那不為人知的痛苦。

正是因著有如此的她們,我今天才還能躲在螢幕背後寫字,跟你分享我的一點一滴。但願看文章的你也能成為誰的同行者,留得住身邊那些痛苦得急欲往下跳的人︰擁抱對方的痛苦,就像堺雅人抱著那女子一同躍起,雙雙落在安全氣墊之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