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綿的車廂,我與一位不停滑手機的婆婆並肩而坐。

才坐下沒多久,她忽然問我:”小姐,這手機怎麼撥號?我打給我兒子。”

果然是老人家呢,我心里泛著嘀咕,卻一邊替她撥號,一邊教她如何使用時下人手一台的智能手機。

我順道覷了這位婆婆幾眼,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充滿靈動氣息,頂著一頭俏麗黑發,摸著複古的大紅唇。若不是注意到她臉上的細紋,我幾乎不會以為她是婆婆的年紀。

還以為是東方的老年版瑪麗蓮夢露呢,我心想。

小時候父母工作忙,於是將我托給鄉下的祖母。從此,我便跟著祖母牙牙學語,牽著祖母不斷生皺紋的手認識這個世界。

一直到初中時,我才隨父母搬回城市就學。

大學二年級時,祖母過世了。

我仿佛失去一位母親。

祖母過世的近三年來,我總無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祖母的影子,好像如果找到相似的身影,我還可以騙自己是祖母化成天使,回來看我了。

“我之前用三星手機,兒子硬是給我換了HTC。界面一改,我忽然什麼都不會了,去門市詢問還被凶……是嫌棄我老麼?因為老,所以笨拙?”

她絮絮叨叨在我耳邊憤恨不平,將我拉回現實。

我淡淡一笑,“那是門市人員沒耐心,連基本的工作操守都沒有,您別往心里去。”我對上了婆婆深邃的大眼睛。

“您看起來依舊年輕健朗。”

“我年輕嗎?都已經七十了!”她開心拿出老人卡。

我瞧了瞧老人卡上頭的出生日期,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為她大約六十歲,若遠遠看,還會覺得是位五十左右的女士呢!

想不到她已經七十了。

她歎了口氣道:“我又不笨,也是個出社會的職業婦女,一九八零年電腦剛剛流行,我就學會怎麼操作……”

一九八零年,我都還沒有出生呢!

她開始說起自己的人生,如何長大,在哪兒求學,而後出社會、結婚生子。

我與她一答一唱地聊著,有些無聊,強忍著爬到嘴邊的嗬欠,陰天向來令我精神萎靡。

大約老年人都是這般,活了一輩子,不論幸福的或悲傷的,甚至連平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都可以說上一陣兒。滿足的總有那麼些遺憾,若能更幸福就好了;悔恨的依然揮之不去,老來回顧時,也就是傷口上撒鹽罷了。

其實我並不是特別感興趣,最多也就是憐憫一個老人的寂寞。

我們萍水相逢。

驀地,她眼眶泛紅,淺淺一笑:“其實我看了手機就恨!他的手機竟跳出‘老公,你今天要去哪里’的訊息。我才要打開來看,沒想到他竟然打我!他打我……”她哽咽,“他打我耳光,我當然也打回去。”

她整了整呼吸,端正坐姿,看向窗外一幕幕駛過的灰蒙風景,而唯一不變的是她老去的面容倒影。

半晌,她似乎是整理好了心情,對我微一微笑,“現在我們也沒一起住,他根本不敢見我,當然也不敢和我回娘家。”

“他外遇了。”我簡單下了評論。

她忽然激動起來,說:“你也覺得是外遇嗎?”語落。

她隨即冷哼一聲,“其實我根本不想知道,他在外頭有幾個孩子我也不想知道。我呐,根本隨他,橫豎都是等死的年紀,我依然過我的,不要見他就好了。哪天踢到鐵板,他自然會回來。”

我一時語塞了。

眼前的婆婆是個標準吃軟不吃硬的女人,不會輕易低頭認錯,輸了也是要強。極有自尊與傲氣的女人往往在事業上能有所成就,然而感情上若不能軟硬兼施,多少是吃虧的。

多數男人喜歡的是溫柔可人的女子,能夠依附自己,依賴自己,如此便可充分展現男人的價值,滿足男性虛榮心。

她是多麼逞強的女人,話說得如此灑脫,咬緊牙關,不認輸,不低頭。卻悄悄告訴自己,等他回來,不論他會不會回來,仍是執拗地等這負心的男人回家。

婆婆摸了摸兒子買給她的新手機,緩緩說道:“孩子都三四十了,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也就是一個人罷了。有時候我總想,婚姻也就是一張紙,早上簽字,下午就可以撕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原來愛情根本都是假的。”

她仰頭笑了笑,抹了抹眼淚,“我隻是感歎,我給他生了那麼多孩子,還給他賺錢買房子,買了兩棟,名字還不是登記我的。過了一輩子,養家教子,他這樣對我,我心里不甘罷了。”

列車即將到站的訊息傳來,與我萍水相逢的這位婆婆也說到了她故事的尾聲。

“對不起,跟你們年輕人說這種事,讓你也要難過。”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很傷心麼?

我失笑,“哪有,婆婆客氣了。這男人不值得,不用難過。”

她頷首,“我精神科醫師也安慰我,反正現在沒事了,就給他等死,他自然會回來。”

痛,也還要想他嗎?

“我爸在我結婚前就說不要後悔,我當初說不後悔,現在自然不後悔。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每個星期還要去照顧我媽媽。”她收了收東西,將她的新手機一把塞進外套口袋里。

“年輕人,你一定要有錢,有了錢做什麼都好。我現在每天搭車來來去去,日子一天天過,也就是這樣了。”

語畢,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再見,提著包包摳摟地獨自下了車廂。

我與她也就是萍水相逢罷了。

我靜靜看著她的背影,一個女人的一生也就是這樣了,多少心酸事,一笑便可置之。

逞強地活著。

我想起了張愛玲有那麼句話,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

我的車廂,還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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