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要說的故事,和一位65年前就已經去世的女士有關。


她雖然死於癌症,並且去世前痛苦萬狀。但從她身上提取到的癌細胞卻被稱為永生細胞,能夠無限存活下去。她的細胞在今天被不斷複製、銷售、購買、打包,幫助科學家攻克了一個個醫學難題,但她的真名卻一直被人忘卻。


她的名字叫海瑞塔‧拉克斯(Henrietta Lacks)。但大部分人,把她叫做海拉細胞(hela cell)。


       


讓我們從頭說起。


1951年2月的第一天,約翰‧霍普金斯醫院接收了一名腹痛難熬,下身出血的女病人,當天,她被診斷出患有晚期宮頸癌。


而當時對癌症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只能依靠鐳——當時的科學家發現放射性元素中的γ射線對細胞有殺傷力,就使用它來治療癌症。


       


但他們治療海瑞塔的方式實際上加速了她的死亡。


治療她的醫生,把裝了鐳的試管塞進她的子宮頸,縫上。與此同時,醫生也取走了一部分她的癌變組織留作研究。


那是1950年代,醫生們尚未知悉放射性物質對人體的危害,因此也不會去控制放療的劑量。從病人身上採集病變組織用於研究也不需要事先徵得同意。


       


 


無論如何,醫生的努力並沒能治癒海瑞塔,相反她的皮膚被放射線燒焦了,癌症更加來勢洶洶並且大範圍轉移。8個月後,痛苦萬分的她死於並發的尿毒症。


「棒球一樣大的腫瘤幾乎完全取代了海瑞塔的腎臟、膀胱、卵巢和子宮,其他器官也像塞了珍珠一樣,密密麻麻地長滿了白色的小腫瘤。」


而在死神的陰影悄然到來之前,她是五個孩子的母親,剛剛31歲,年輕漂亮。在這張照片裡,她塗了深色的口紅,直視著鏡頭,皮膚光滑雙眼靈動,絲毫不知道在自己的身體裡,腫瘤正在慢慢生長著。
 


至此,我們的主角已經退場了,但故事才剛剛開始。


海瑞塔就醫的那所約翰‧霍普金斯醫院是全美最好的醫院之一,當時醫院裡的喬治‧蓋伊博士正在嘗試在試管中培養人類細胞,但始終不成功。


原因在於,人類的細胞存在端粒——一個在染色體末端的一小段DNA蛋白質複合體。細胞每分裂一次,端粒會損失一段。分裂50次左右細胞就再也不能分裂了,這被稱為海弗利克上限。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得到了海瑞塔的癌變組織切片。助手瑪麗把這些組織丟到放了培養基的試管裡,並沒有抱多大希望。但很快,他們就被震驚了。


       


海瑞塔的癌細胞裡存在一種端粒酶,可以無限次把分裂損失的端粒重新加上去,這就導致了它們沒有分裂極限,能夠無休無止的增殖下去。


只要有充足的養分,這些細胞就能瘋狂的生長,24小時它們的數目就能翻一番,不受分裂次數的限制,不受器材的限制。當大多數人體組織培養都只能在試管壁上薄薄的覆蓋一層時,這些細胞可以在培養液中野蠻的堆積起來。


這些細胞殺死了海瑞塔,但卻讓科學家們欣喜若狂。


他們把它叫做「海拉細胞(hela cell)」,取了海瑞塔姓和名的前兩個字母拼在一起。


       


海拉細胞的出現,為人類打開了病毒學和基因學的大門。


海瑞塔去世的那個冬天,美國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小兒麻痺症疫情。1952年,匹茲堡大學宣佈研製出第一支小兒麻痺症疫苗,但必須在人體上實驗它是否有效。


他們想到了海拉細胞。


實驗非常成功:海拉細胞比一般人體細胞還容易感染病毒。而且容易養活,方便繁殖,量大便宜。借助這些細胞,科學家們終於證明疫苗是有效的。在這不久之後,小兒麻痺症終於被攻克,海拉細胞也開始為醫學界所知。


海瑞塔已經死了,可她的癌細胞還活著,並且遍佈世界上所有的醫學或生物實驗室。這些細胞裡都有她的DNA,因而,她從某種意義上,得到了永生。


       


有的科學家,用她來試驗某種化學物質對人體細胞的作用,最終研製出了化療方法。他們還用海拉細胞開發出了治療皰疹、白血病、流感、血友病和帕金森症的藥,用海拉細胞試驗環境污染對人體的危害。


有的科學家,用她來研究人類基因組和遺傳學。科學家利用培養海拉細胞和繁殖迭代,弄清楚基因表達和調控的原理,並最終促成了克隆技術的成熟——在成功克隆出多莉羊之前,他們先克隆了海拉細胞。


有的科學家,用她來研究怎麼攻克絕症,他們把海拉細胞注射到大鼠體內,讓它們長出和海瑞塔相似的腫瘤,科學家再依靠它們研究免疫控制和癌細胞擴散。利用海拉細胞,科學家正在一點點探索癌症的原理和可能的治療方法。
 


       


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今天究竟活著多少個「海拉」細胞。


一名科學家估計,如果可以把所有生長過的「海拉」細胞堆起來的話,它們可能重達5000萬噸。另一名科學家估計,如果將所有生長過的「海拉」細胞從頭到尾排列起來,它們可以繞地球至少三圈,相當於1億多米,而她本人的身高不過1.5米。


沒有海拉,許多現代醫學的突破,都無從談起。


但是人們記得海瑞塔嗎?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並不。


對許多科學家而言,海拉細胞只是一種實驗材料。他們知道它曾經是人類,甚至知道是一位上世紀50年代就已去世的黑人女性,但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名和經歷。


       


她也曾經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


和大多數美國前幾代黑人一樣,海瑞塔‧拉克斯祖上是從非洲被販賣到美國的黑人煙農,童年充斥貧窮和暴力,沒有上過學。她的童年是在菸草田中度過的,她14歲生下第1個孩子,一共育有5個子女。
 


       


她死後,研究員希望能解剖她的身體用以研究。她的丈夫雖然不情願,但醫生說服他這可能對避免他孩子得癌症有幫助,最終還是同意了。


在解剖時,研究員瑪麗注意到她的腳趾上塗了明亮的紅色指甲油,在生命的最後,在垂死之際,海瑞塔依然塗了指甲油。


在這之後很久,已經是垂暮之年的瑪麗回憶這段往事,說:「我的腦子開始想像,想她坐在浴室,慢慢地把顏色塗在腳指甲上。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們用的細胞,還有所有寄出去的細胞,都是從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身上取來的。」


       


但她的後代並沒有從這些細胞裡收益,即便她的細胞支撐起了數十億的產業,幫助取得了一系列醫學突破,但她的孩子們大多窮困潦倒,所受的教育也完全不足以幫助他們理解母親為醫學所貢獻的一切。


她死的時候,她的女兒狄波拉只有3歲。相對於母親的「永生」,她一生歷經了被養父性騷擾、早孕、和男人的傷心事、離婚和漫長的貧窮。在她受盡苦難時,母親不在她身邊。她常常深夜醒來,躺在床上哭泣,苦苦地想自己的母親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她直到暮年,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其實還活著——以細胞的形式。
 


       


沒準我會像媽媽那樣,變成海拉細胞回來,這樣我們就能一塊兒為這個世界做好事了。


她終生思唸著自己的母親,可海拉細胞是不會感到悲傷的,它們只會分裂、繁殖,無休無止的生長下去。它們也許永生了,但海瑞塔呢?沒有人提起她的話,她就會被歷史迅速忘記,連同她短暫的生命裡那些一閃而逝的快樂和苦難一起。


       


讓我們用埃利‧維瑟爾曾經說過的這段話作為本文的結語吧。


「我們絕不能把任何人看成抽象的存在。相反,每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宇宙,有他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寶藏,還有只屬於他的痛苦和勝利。」


科學進展通常是建立在巨大代價的基礎上,其實所有進展都是如此,這一次,海瑞塔‧拉克斯充當了犧牲品。讓我們記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