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間,許多年過去了,在此之間,我承受著離別帶來的痛苦,也逐漸學會了坦然面對生命中失去的一切。然而,數年前的那場別離,那個在春天總是喜歡帶著我到山村田野中觀賞油菜花的男孩,這麼多年來卻一直在占據在我的心靈深處。        

最後一次與偉軍的偶然相遇是在南方的一個小鎮上。

那天偉軍下班後和幾個同事到我所在的工廠附近玩耍,而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他也來到這里打工。

“竹馨,是你嗎?”當他站在我的面前時,我的第一反應便是驚喜地大叫道:“偉軍?你是偉軍!”

“噓!”偉軍笑著朝我做了一個手勢:“我現在的名字是胡陽,以後你就叫我小陽吧!”

“為什麼要改名字呢,以前的名字不是挺好嗎?”

“以後再解釋給你聽吧!你什麼時候到這里來打工的?”

“好久了,有一年多了!你呢?”

“有幾個月了吧!高中畢業後,和老同學的聯系越來越少了!真的很想念他們!”……

在這次偶然相遇後,我和偉軍相戀了,這個過程無法用太多的語言來敘述。我隻知道自己愛他,他也愛我,這一點已經足夠了。

然而故事在這時還沒有開始,或者也可以說故事開始的時候就是我和他分手的時候……

一、一包方便面        

故事的開始是在偉軍突然向我提出分手的時候,而且沒容我多問,他就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之後的日子里,我到處找他,向他的朋友、同事以及所有我認識的可能知道他去處的人打聽他的下落,可最終還是一無所獲,他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任何蹤跡、杳無音信。

大概是在一年多後的一間網吧里,在我QQ好友列表中閃動著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頭像,他的主人就是那個把名字改叫胡陽的人。

他沒有告訴我他現在身在何處,隻是無情地告訴了我一個故事,一個我不願聽到的故事。

偉軍和我同生長在北方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他和我是高中時的同班同學。我們都沒有考上大學,家里的經濟條件也不允許我們再去複讀一年,所以我們和許多農村里的孩子一樣選擇了外出打工,或許這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我和同村的小姐妹們一同來到了現在工作的這家電子廠里,而偉軍則隨著同村在城里做裝修的工程隊離開了家鄉,離開了生他養他十八年的小山村。

可能是命運的捉弄,偉軍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而當初,滿懷豪情壯志外出打工拚搏的偉軍也因此煙消雲散。

當年到城市里打工的偉軍,因老鄉的工程隊沒有接到更多的裝修業務而隻好自謀出路。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職業介紹所,經曆過各種被愚弄與欺詐的經曆後,偉軍總算找到了一份在超市里打雜的工作。月薪四百塊錢雖然很低,但對於此時已身無分文的偉軍來說無異於救命稻草。

超市是私人老板開的,位於城市的中心位置。店面雖然不是很大,但處於黃金地段,生意還算紅火。超市的老板平時住在超市上面二樓的宿舍里,而偉軍則住在超市的小閣樓里,平日中餐由老板供應,而早餐和晚餐則由自己負擔。

老板對偉軍這些打工仔的態度還算不錯,隻是老板娘平時防範他們的眼神實在讓人有些受不了。

六個月之後,偉軍順利地通過了試用期。雖然老板單方面製定的試用期長了些,但偉軍還是挺開心的,因為畢竟在這座不屬於自己的城市里有了一個穩定的落腳點。而此時的超市老板也對這個來自大山里勤快純樸的孩子產生了好感。

但事情就在這一天發生了,這件事影響了偉軍的一生,如果這件事情沒有發生的話,偉軍現在又會身在何方?他還會在超市里打工嗎?還會遇見我嗎?而我還會因此而痛苦一生嗎?

當老板告知偉軍他已通過試用期並將被繼續留用時,偉軍高興地近乎瘋了,他向老板請了上班以來的第一次假,為的就是打電話回家報喜。然而打完電話後的偉軍卻是心事重重。

父親在電話里告訴偉軍,弟弟明年上高中的學費還沒有湊齊,還差兩千多元,如果再湊不齊的話,隻好讓弟弟也和他一樣外出打工了。聽聞父親此言,偉軍馬上阻止,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弟弟輟學。想著自己因為沒有上大學而承受的這些痛苦,偉軍哀求父親,不能讓弟弟步自己的後塵,一定要讓弟弟考上名牌上大學,這樣才會有出息。

父親說,自己也知道孩子隻有考上了大學將來才會有好的出路,但如果沒有錢,他也沒有辦法。偉軍說道,錢讓我來想辦法吧!弟弟一定不能輟學。

回到超市後,偉軍悶悶不樂。錢,都是因為錢,這個可惡的東西竟然能決定人的一生,偉軍苦惱著。

很快,天要黑了,偉軍的肚子咕嚕嚕地響了起來。吃飯的時間到了,本來以前偉軍每天都是到外面的大排擋上吃三元錢一頓的快餐,但今天他為了省錢便打算以方便面來充饑,這樣以後每個月可以省五六十元錢,一年就可以省六七百元了,這對於山村中一個貧困的家庭來說無疑是一筆可觀的數字。

偉軍本想到樓下自己打工的超市里去買,但他突然想起,不遠處的一家小店里那種相同牌子的方便面要比自己超市里便宜一毛錢一包,於是偉軍便下樓去那家小店里買了兩包九毛錢的方便面。而當他拿著方便面回到超市門口時,偉軍站在那里猶豫了一會兒,如果就這樣拿著面進去被老板看見的話,他會怎麼想?自己超市里有的東西還要跑到別人家去買,老板肯定會不高興的。於是,偉軍便將方便面揣到了懷里。

“偉軍,吃過飯了嗎?沒吃的話,過來一起吃吧!”當偉軍走到二樓的樓梯口時,正在準備吃飯的老板客氣的叫道。

“不用了……我……我剛剛在外面吃過了!您慢用!”偉軍說著便下意識的伸手向老板打了個招呼。

“啪!”一聲輕脆的響聲,方便面隨著偉軍胳膊的抬起從衣服里滑落到了地板上。

“什麼東西掉了?”就當偉軍想拾起來再次揣到懷中的時候,老板娘端著菜從廚房里走了出來:“你先別動,讓我看看是什麼寶貝,要藏著掖著!”老板娘放下菜,便徑直向偉軍走了過來。

“沒什麼……兩包……兩包方便面……!”偉軍這時揣也不是,不揣也不是。

“你付過錢了嗎?”老板娘厲聲道。

“付過了!”

“你付給誰了?”

“付給那個阿姨了!她們那里比我們超市里便宜一毛錢一包!”偉軍看遮掩不下去了,隻好老實交代。

“阿姨?哪個阿姨,我們收銀台上隻有小姑娘,哪來的阿姨?”老板娘顯然沒有聽偉軍的解釋。

“算了,不就是兩包方便面嗎!不要跟他斤斤計較了,月底從他薪水里扣好了,這孩子平時還是挺老實的!”老板在一旁勸說道。

“就這樣算了?說得輕巧,我說最近超市里怎麼老丟東西呢!原來是出了內賊!”老板娘大聲叫罵道。

“老板娘您誤會了,這不是我們超市里的,是我剛才在外面買的!”偉軍急著解釋道:“她們家賣的東西有些要比我們超市里便宜!”

“偉軍,不要再說謊話了,兩包面也不值幾個錢,你要吃的話也就算了。但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自己都不買超市里的東西,那外人還來買嗎?以後我們還怎麼做生意!”老板臉冷著說道。

“老板,我知道錯了!”此時的偉軍隻覺得臉火辣辣的。

“剛才還不承認是偷的,現在怎麼又承認了?”老板娘陰陽怪氣道。

“不是這樣的,我……”偉軍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這時超市里的員工有事沒事的都來到了二樓上看熱鬧。

“真看不出,這小子平時挺老實的,竟干出這種事情!”“人不可貌相嗎!”“哈哈哈!”圍觀的人群中暴發出一陣恥笑聲。

“我真沒偷超市里的東西,老板,這真的是我買的,我買回來當晚飯吃的!”偉軍哭著說道。

“你騙誰呢?”老板娘笑著說道,“剛才你上樓時,我老公還叫你一起吃飯,你說剛剛在外面吃過了,你以為我耳朵聾了嗎?”“如果這兩包面真的是你在外面買的,那你帶我們到那家店里問一下不就清楚了嗎?”老板說道。

“萬一他跑了怎麼辦?”老板娘說。

“不就是兩包面嗎!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麼?”老板沒有理會老板娘。

可當偉軍帶領著眾人來到那家小店時,小店的主人因為家中有事而提前關門回家了。

二、我不是殺人犯        

當偉軍無法證明自己是被冤枉的時候,老板再次網開一面,等第二天再說。

偉軍打心底里感激老板對他的信任,偉軍躺在床上想著,今後一定要更加賣力的干活,以報答老板對自己的恩情。

第二天一大早,一夜未眠的偉軍便起來跑到那家小店,他向小店的主人敘述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當偉軍講完後,小店的主人笑說道:“小事一樁,我會幫你作證的!”偉軍興高采烈地又跑回了超市,這下終於可以沉冤得雪了。而當他久久地敲著老板臥室的大門時,屋內卻始終沒有人應答。這時,上班的員工都已經到齊了。以往,老板早早地就站在超市門口開始點名訓話了,而今天,早已日上三竿,卻還不見老板和老板娘有任何動靜。

“會不會出什麼事了!”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員工說道。

頓時,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建議撞門,有人提議翻窗而入。最後大家一致通過還是翻窗吧,要不然把門撞壞了,老板娘起來又要發脾氣了。

而當門被人從里面打開時,人們發現老板娘再也發不了脾氣了,她和老板還有那個年僅五歲的兒子都已經死了。

隨後,警車、救護車呼嘯而來,警察立刻封鎖了現場,所有相關人員不得隨意出入。

到了下午,傳來消息,經法醫檢查屍體後發現,老板一家三口是食物中毒而死,經警察現場勘察,在廚房的角落里發現了半包未用完的毒鼠強。

頓時,流言四起﹑蜚語滿城:“老板一家是被仇家投毒致死。”而那個買毒藥的人就是昨晚偷方便面的偉軍。

“那毒到底是不是你投的!”在QQ上我問偉軍。

“記不太清楚了,那天晚上我腦子很亂,但那包毒鼠強的確是我買的。因為閣樓上經常有老鼠鬧得我晚上睡不好覺,所以我買了包毒鼠強放在閣樓上,還沒來得及用,沒想到就出事了!”

“天哪!這麼大的事,你竟然說自己記不太清楚了?”

“記得又怎麼樣,沒人會相信我,沒人聽我的解釋。在他們的眼中,我就是一個小偷,並且還是一個偷完東西又投毒殺人的惡魔,我沒有別的辦法隻有逃跑,我不想坐牢,一天也不想!”案發當天,警方經調查確定最近隻有偉軍和老板一家發生過衝突,而且包毒鼠強也確是偉軍購買的,便將偉軍列為主要的犯罪嫌疑人。

而偉軍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便將警察帶到了那家小店前,請求小店主人作證。

“我隻能證明他昨天的確在我這里買了兩包方便面,但我不能證明他沒有偷自己超市里的東西!”小店主人振振有辭道。

面對小店主人模棱兩可的證詞,偉軍拿出了昨天買的那兩包面,為此他餓了整整一夜:“老板,這就是我昨天在你這里買的面,也就是他們說我偷的那兩包面,你看是不是你這里賣的!”小店主人見警察和路人圍了一圈耽誤他做生意,再也不願為偉軍作證:“方便面都是一樣的,我不能證明你這兩包面就是在我這里買的,再說都一天過去了,要想調包還不容易嗎!”

“你……你怎麼能這樣說。”偉軍結巴著說。

就這樣,偉軍又被警察帶回了超市里,在偉軍安身的閣樓上,警察問道:“昨天晚上有幾個人住在這里!”

“隻有我一個人,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方便面真的是我買的,不是偷的!”偉軍哭訴道。

“傻小子!”一位年齡稍大的警察歎了口氣道,“現在不是追究你到底偷沒偷方便面的時候,而是要調查你到底有沒有投毒啊。”

“投毒?”偉軍驚訝地,“你們懷疑我投毒殺人?我怎麼會?”

“不是你是誰?毒鼠強是你買的,昨天超市關門後也隻有你和老板一家住在這里,而且也隻有你能到老板家的廚房里,如果不是你,那你說還會是誰?”一個年輕警察訓斥道。

“小馬,你別嚇著他,在事實沒調查清楚之前,我們不能確定投毒的人就是他!小夥子,你收拾一下東西跟我們走一趟吧!如果真的不是你做的,我們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你們要抓我?”偉軍驚恐地望著眼前的幾個警察。

“不是抓你,是請你回去協助調查,在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前,你是不能離開的……”沒等老警察說完,偉軍便抱了一床被子裹在身上從閣樓的窗戶中跳了下去。

好在窗戶的下面是一片草地,跳下樓的偉軍隻是受了一點皮外傷,之後,偉軍在一陣驚恐之中瘋了似地向前逃竄。就這樣他跑了好久好久,不知到底跑了有多遠……

之後,偉軍跑到一條公路邊,攔了一輛不知是開往何處的長途客車坐了一天一夜,到站後,偉軍又換乘火車來到了我現在打工的這個城鎮。

偉軍說,他當時坐車完全是沒有目標的,能和我相遇隻是一個偶然。

乍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偉軍不敢到處亂跑,隻好到當地失業打工仔聚集的荒山上度日,在這里他遇到了一群同樣是流落天涯的同齡人,也正是他們的幫助,偉軍才能在這里落足。

偉軍騙他們說行李在火車上被人偷了,所以身份證和錢包都丟了。

這或許是偉軍一生中唯一說過的謊言。

那幫小兄弟聽聞此言後說,沒關系的,身份證沒了可以辦一個假的,錢沒了可以再去賺嗎!

就這樣,他們幫偉軍花二十塊錢辦了一個假身份證,而胡陽就是他為了辦假身份證而起的名字。

沒多久,偉軍在一家工廠里找到了工作,並且過得很好,隻不過有時在睡覺時不斷地被惡夢驚擾,他老覺得有警察要來抓他。平時的節假日里,偉軍也從來不敢獨自上街,他害怕警察,害怕所有戴大蓋帽的人。

過了一段時間穩定下來後,偉軍覺得該給家里打個電話了。

“兒子,你在哪兒呢?”偉軍的老父親在電話里哭道,“別,你現在千萬別告訴我你在哪里,以防有人監聽,他們正在到處找你呢!你到底有沒有殺人,為什麼那些警察來了之後都說你偷了東西又殺了兩個人跑了?”

“爸,我是被冤枉的,我解釋了,但是沒有人相信我。我不想坐牢,所以我跑了。你放心,我現在一切都好,一定要叫弟弟好好讀書,我賺了錢會寄回去的!”偉軍哭道。

“你就別再為你弟弟著想了,隻要保住你自己就行了,以後別再打電話回來了,聽說現在警察很厲害的,通過電話就能查出你在哪里!”就此之後,偉軍聽從父親的囑咐再也沒有打過電話回家。每個月發了薪水之後,除留下一些必需的生活費,偉軍將剩下的全部如數寄回了家里。為了防止警察通過彙款單查到他的位置,每次彙款偉軍總是坐火車到很遠的一個城市里去彙,而彙款單上面的署名也都叫做胡陽。

三、傷離別        

“偉軍,我真的很想見見你,告訴我你現在在哪里,讓我再見你一面吧!”

“竹馨,不要這樣,我之所以離開你,就是不想連累你,我們在一起不會有將來。”偉軍在QQ上回複道。

我無言以對,其實偉軍說不想連累我隻是一個理由。經曆過太多不幸的他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事、任何人。另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他必需為弟弟上學不停地去賺錢,那他自己呢?要東躲西藏一輩子麼?

我沒有再勉強他,就這樣,我們通過QQ聯系了有一年多。

可是有一段時間,偉軍沒有去上網,這更增添了我對他的掛念。

“竹馨,我生病了,但我不敢去醫院,路上有好多警察!”有一天偉軍突然打電話給我,叫我去看他。

掛上電話後,我馬上請了幾天假,按著偉軍給我的地址趕了過去。

好不容易找到偉軍暫住的地方後,我驚呆了,他竟然蜷居在一個廢棄工地的破屋里。看著夏不能遮陽,冬不能擋風的工棚,我不禁淚如雨下,很難想象偉軍這一年多是怎麼熬過來的。

偉軍是因為支氣管炎而引發的高燒,我到醫院里配了些藥帶給偉軍服用,看到他情況有些好轉,還要趕回去上班的我也要走了。

我以後還會來看你的,我對偉軍說。可偉軍不讓我走。

難得有個機會能和你在一起,再陪我幾天吧,偉軍說道。

我說,不行的,假期已經到了,我必須回去補假,要不下次再來吧!

就這樣,他第一次外出陪我去了車站,到了車站後,返程的車票隻剩下第二天早晨的了。

我們去城里轉轉吧,晚上警察少些!偉軍說道。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男生手拉手的壓馬路,而且是整整一個夜。那天晚上,我們隻是手拉手不停地在馬路上走著,漫無邊際地向前走著,他和我一句話也沒有說,走累了,我們便坐在馬路邊的石凳上休息一會兒,餓了,便買兩塊燒餅充饑。就這樣走著走著……一直走著……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依偎在偉軍的懷抱里睡著了,而且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天明。醒來時,我朦朧地問偉軍,今天的天氣不好麼,怎麼突然下起雨來了。

偉軍沒有回答,而當我睜開雙眼時,卻發現他早已淚流滿面。

也許是因為偉軍的淚水,也許是因為少女的情懷,沒過多久,我又專程請假回來看他。

那天,天很藍,偉軍見我來了也很開心,我對偉軍說,出去走走吧!老呆在這個鬼地方,沒病也會憋出病來的。

偉軍紅著臉說道,真不好意思麻煩你,可我實在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我笑著說,你還用得著跟我客氣嗎?

走到一家婚紗店前,我看著模特身上那潔白而美麗的婚紗而久久不願離去。

站在一旁的偉軍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我去買兩個烤山芋,等我!”偉軍故意找話題離開了。

“不要跑,我們是警察!站住別動!”突然耳邊傳來一陣大叫聲,我轉過頭一看,隻見有兩個警察正向偉軍買山芋的方向追去。

“偉軍,快跑!”我驚恐地大叫道,“快跑,有警察!”顯然,我的叫聲遠遠高過了警察,偉軍聽到了我的喊聲後,扔掉了剛剛拿到手中熱乎乎的烤山芋,跳過護欄向路的那一邊逃去。

“偉軍,快跑!”我哭著叫道,如果不是我要他出來,也就不會出事了。

“站住,再跑我們就要開槍了!”警察在後面警告道。

偉軍依然拚命地跑著,慌不擇路。突然,當他跑到路口時,一輛小車急馳而來。

隨著小車刹車片的尖叫,偉軍飛了起來,然後又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偉軍!”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偉軍,我立刻跑了過去。

然而,那兩個警察並沒有馬上追過來,事後我才知道他們當時是在抓一個在公路邊拎包的小偷。

“偉軍,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你出來,也不會出事的!”我抱著渾身上下都沾滿了鮮血的偉軍痛哭道。

“誰也不怪……都怪我自己……”偉軍費力地說道,“竹馨,我死後……代替我去自首!你一定要告訴他們,我是被冤枉的,我沒有偷方便面,更沒有殺人。我不想死後還是東躲西藏不得安寧!”“不,偉軍,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說完,我對站在四周圍觀的人群哭著叫道:“快叫救護車!”時至今日,我還是不相信偉軍已經死了。

出事那天,我隻覺得偉軍是在我懷中睡著的一個孩子。很難想象,偉軍有多久沒睡過一個安穩的好覺了,以致我久久地抱著他,不願讓前來救護的醫生攪擾了他的好夢。或許,在夢中,他正牽著我的手邁進婚姻的殿堂;或許,在夢中,他正看著弟弟的大學畢業證書;或許,在夢中,我們有了孩子,而且孩子長得和他一模一樣;或許,在夢中,他向眾人證明了那兩包方便面的確是他買的而開心地笑著;或許,這一切,僅僅是一個辛酸的夢而已……

在偉軍離開人世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身體輕了許多,也許是因為他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也許是因為他連我的心也一起帶走了。

面對前來處理偉軍後事的老父親,我哭著說道:“是我害了偉軍,如果不是我大驚小怪,偉軍也就不會出車禍!更不會死了!”

偉軍的老父親抱著骨灰盒,欲哭無淚:“不,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的錯,他也不會在外面躲了三年多連一個電話也不敢打回家!”之後,我向偉軍的父親講述了一個故事,一個方便面的故事,一個發生在他兒子與方便面之間的故事。

老父親聽完後,久久沒有說話。

“偉軍臨死前叫我代他去自首!”我哭著說道。

“不必了!”老人說道。

“我看也沒有這個必要了,偉軍人都已經不在了,相信他們也不會再追究了!”可還沒等我的話說完,偉軍的老父親突然大聲哭了起來,哭得我不知所措。

“可憐的孩子,他怎麼會去偷東西?又怎麼會去殺人呢!”老父親說。

隨後,老人向我講述了後來發生的一段故事……

原來,超市老板五歲的兒子當時在醫院的搶救下,終於又活了過來。

孩子清醒後,警察對他進行了詢問。但孩子因為沒有見到爸爸媽媽始終哭個不停,不肯與警察合作。與此同時,警方立刻成立專案小組奔赴偉軍的家鄉,在偉軍家中守候了幾天後也沒有見到任何有關偉軍的消息,警察們隻好打道回府。

臨行前,一名警察對偉軍的父親說,你兒了在外面偷了東西又殺了人,如果他回來的話,叫他盡快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偉軍的老父親早已被這群不速之客嚇得不知所措了,隻有不停地點頭答應。

所以在偉軍打電話回家後,老父親便囑咐他不要再打電話回來了,以免被警方查到蛛絲馬跡。可誰曾想,就是因為愛子心切才害的偉軍走上了不歸路。

在不久之後,事情終於出現了轉機,老板的兒子終於肯和警察合作了,孩子向警察講述了案發那晚發生的一切。

就在偉軍下樓去買方便面的時候,老板的兒子因調皮被媽媽教訓後一個人哭著來到了閣樓上,他本來是找偉軍玩的,但到了樓上之後一個人也沒有,孩子便坐在偉軍的床上等他回來。這時他發現偉軍的桌子上有一個小紙包,里面好像裝的是吃的東西,便打開來嚐了一下,好苦,便馬上吐了出來。忽然,老板的兒子突發奇想,將它放到媽媽的碗里,教訓教訓她,誰叫她天天罵自己呢。隨後,他便趁著媽媽跟偉軍吵架的時候,將那個紙包里的東西倒了一半在吃的菜里,後來,調皮的他為了防止媽媽懷疑也跟著一起吃了些菜,但不是很多,所以他隻輕微中毒。警察將案發現場發現的那半包未用完的毒鼠強拿給老板兒子看,孩子馬上認出這就是那晚他從偉軍桌子上拿走的那包苦苦的東西。

當警察們得到這個消息後,便又馬上找到了偉軍買過方便面的那家小店店主以及超市的員工,求證當晚事情發生的經過。

當小店店主得知毒鼠強是老板的兒子放在菜里的時候,便替偉軍解釋道:“那孩子平時就挺老實的,怎麼會去投毒呢?再說他那天也的確到我這里買過兩包方便面,當時我還問他為什麼不在自己超市里買,他對我說,我這里的便宜,可以省兩毛錢。”

“那案發當日我們來向你取證時,你為什麼不這樣說?”警察問道。

“嚇都被你們嚇死了,我還敢替他說話?再說了,人命關天,搞到自己頭上可不是鬧著玩的!”小店店主實事求是地說道。

超市里的員工們也為偉軍打抱不平,紛紛為偉軍洗脫罪名。

這一切,逃亡在外的偉軍卻全不知曉。

警方在確認偉軍無罪後,便電話通知了偉軍的老父親,而偉軍卻因為父親的囑咐再也沒有打過電話回家。之後每當老父親收到偉軍的彙款時便按彙款單上的地址姓名回一封信,以求那個名叫胡陽的人轉告兒子一切都已經搞清楚了,沒事了,可以放心回家了。但每一封信都是石沉大海,因為老父親始終都沒想到那個叫胡陽的人就是自己的兒子,而上面的地址,也是胡編出來的……

四、春暖花開        

偉軍弟弟考上大學的喜宴是與偉軍的喪事同時進行的,這兩件事成了小山村里的大事,偉軍一家人在蒙受了數年的不白之冤後,又可以象以前一樣抬起頭做人了,貧瘠的小山村也終於出了第一位大學生,這無異於是雞窩里飛出了一隻金鳳凰。

而這一切,偉軍再也無法看到了,年輕的他帶著無盡的悔恨離開了這個人世。

過去的時間久了,偉軍竟成了小山村里的英雄,他的逃亡之路被村里人視為傳奇。而在後來孩子們心目中,偉軍則更像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俠客,從三樓飛身而下未傷皮毛,僅用一床破被就可以抵擋警察們的槍林彈雨。在公路上,一躍便跳到車上,並且日行萬里。他弟弟能考上大學,也是因為他在上天的佑護。

每當我聽到這些傳言時,總會想起偉軍蜷縮在破屋角落里發高燒的樣子……

就在偉軍弟弟要離開家鄉去城里大學報到時,老父親囑咐道:“千萬不要學你哥,隻為了省兩毛錢!”偉軍弟弟深深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哥哥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每年的春天,每當山村田野里油菜花開的時候,偉軍的墓前都會出現兩包方便面,那是我送給他的,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偉軍的墓前又突然多出了兩包方便面,每年如此從未少過……(作者:江蘇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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