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你們千萬別把我跟他葬在一起,不然我會來煩擾你們的。」這句話奶奶掛在嘴邊20多年,話裡的他不是別人,而是跟她共同生了7個孩子的爺爺。

在桂西南鄉村,丈夫如果先於妻子離世,按習俗妻子不僅要披麻戴孝,還要吃素。可爺爺離世時,奶奶跟前來探望她的親友有說有笑,彷彿走的是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我不用你們安慰,'那個麻風'死了,我才不會悲傷,你們拿來什麼好吃的,都給我端上來,我照吃不誤。」

爺爺和奶奶共有7個孩子,上世紀80年代末,新婚不久的小叔罹患絕症,不治身亡。

當時我7歲,接二連三的不幸把家裡熬成一鍋粥:小叔病死,奶奶時常慟哭;小嬸離開我們家時,跟奶奶爭奪一床棉被,奶奶被甩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分家時,爺爺分給伯父,奶奶分給爸爸,爺爺對此頗有微詞,經常藉題發脾氣。

一個名叫阿明的遠親老爺爺不知何時挨著我家束了一間茅舍。我家建新房時,佔用到他的房址,過後他便順理成章地入住。

一天傍晚,對小叔病逝依然耿耿於懷的爺爺又挑起口角,他數落小叔生病時奶奶不在身邊守護,接著又扯到分家的話題上來。兩個老人由罵架升級為打架的導火索,則是爺爺污衊奶奶和阿明有曖昧關係,「你和阿遠有姦情,所以才不讓我跟老二住在一起!」        

爺爺一句謾罵,玷污了奶奶60年的清白,氣急敗壞的她弓著背跑過去跟爺爺理論,指著他說「你妄言小心遭天譴。」性格火爆的爺爺沒等奶奶走近,便迎上來打了奶奶一拳。奶奶倒地,慟哭響徹全村。喪子之痛加丈夫打罵,讓仍沉溺悲傷中的奶奶哭號到夜深人靜才消停。

從那天起,奶奶管爺爺叫「那個麻風」,意思不是爺爺患了麻風病,而是毒得像麻風。奶奶還撂下一句狠話,「除非我比他早死,不然他死時,我會笑著吃大魚大肉。」

在我的記憶中,奶奶和爺爺此後幾乎沒有來往,寥寥無幾的對話發生在看不慣爺爺言行時,奶奶朝他瞪眼吼叫。爺爺總不回應,面無表情地走過。

山里人分家不分情。逢年過節或有親朋好友來訪時,我家跟伯父家仍聚在一起吃飯。只是,任憑子女和親友出面勸解,奶奶死活不願再和爺爺同桌。每當爺爺到我們家吃飯時,奶奶為了避免外人說閒話,起初會出門溜達,等到散席再回來吃。日子久了,奶奶乾脆自己在爐邊另架飯桌。

就這樣,直到兩個老人先後離世,一張飯桌只要有爺爺,便沒有奶奶。這也成為我們村一個公開的秘密。

爺爺是孤兒,從小和哥哥阿海相依為命。阿海18歲當民兵追趕強盜時,被子彈擊中,不久便死了。

孤苦伶仃的爺爺經常被一些蠻橫的鄉親欺壓,他不甘心永居人下,毅然拿出口糧送禮,跟一個拳師學武,此後再也無人敢惹。爺爺骨頭硬,性格堅,從不欺壓人,但絕不允許別人欺負自己。

相比那時的我們家,同住一村的奶奶家境要好很多。她父母雙全,有兩個姐姐。奶奶說過,要不是父母包辦,她不會嫁給爺爺,還說對他的臭脾氣早有耳聞。

爺爺離世後,我對他作當家時的故事饒有興趣,但奶奶講述始終點到為止。最為津津樂道的談資是,爺爺曾經跟一個親戚到鄰鄉集市去買靛藍,由於叫不出靛藍的學名,兩人便對著賣主叨叨「黑不溜秋幾多錢」;還有一次,爺爺跟那個親戚去鄰鄉集市買小狗,由於不知道當地話怎麼叫小狗,便對著賣主叨叨「汪汪幾多錢」。這是奶奶聊起爺爺時最開心的時候,每次都笑得前俯後仰。

奶奶說爺爺大男子主義強烈,耕田犁地歸來,只顧吧嗒吧嗒坐在那裡抽水煙,把整個家務活都甩給她。由於孩子多,有時忙不過來,奶奶舂米時就抱一個背一個。雨雪天氣裡,奶奶背孩子去挑水,爺爺非但不幫忙,連正眼都不瞧。有時奶奶兼顧不過來,爺爺還會罵罵咧咧。

我猜測有些東西會傳染,伯父跟伯母后來的關係也逐漸惡化,兩人經常吵架,甚至問候彼此的祖宗,儘管還沒到反目的地步,但我已經看不出來他們之間還剩多少愛情了。偶爾,我的母親跟父親起口角時,母親嘴裡也會蹦出奶奶當年對爺爺說的類似絕情話。每當這時候,我總是擔憂和害怕,總覺得這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是冥冥註定的。

爺爺離世時,有人問奶奶是不是已經釋懷了,她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地說老天有眼,吃過苦的人都會活得更長久。事實是,爺爺過了60歲後就不再下地幹活了,而奶奶80多歲了還上山撿柴火。

有人迎合地數落爺爺幾句,並好奇地追問他們當年談戀愛時會說些什麼。奶奶淡淡地說,每個時代都有嫁娶習俗,他們也沒什麼特別的。她比別人不幸,是因為遇到了一個不會體貼自己的男人,「我們三姐妹都是這樣的命,一輩子活在男人的髒話和拳頭下。」

事實上,我見過很多山里人都不太善於表達感情,老夫老妻更是把感情掩藏得嚴嚴實實,從不輕易在人前表露,堅硬得像兩塊岩石。

爺爺死後,我注意到一個變化的細節是,當我們無意中提到爺爺時,奶奶不再隨口叫「那個麻風」,而改口成「你們的爺爺」。

堂妹還偷偷告訴我一件事,爺爺臥床不起的那年冬天,奶奶曾讓堂妹拿一條新秋褲給爺爺穿,並千叮萬囑她別說漏了嘴。儘管如此,奶奶仍沒有放下那句讓我們始終記得併敬畏的話——「我死後,你們千萬別把我跟他葬在一起,不然我會來煩擾你們的。」

一年前,奶奶去世,比爺爺晚走了整整7年。他們在那個世界裡是相逢一笑泯恩仇,還是依然反目成仇?

不久,我們給爺爺撿骨頭,重新安葬。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也會給奶奶撿骨頭,重新安葬,但肯定不敢把她跟爺爺安葬在一起。

聽村裡一個年過九旬的老奶奶講,她們出嫁的年代,彩禮非常簡薄,有的是一籮筐梨,有的是兩斗米,有的是一頭豬崽。

可以想像到的是,幾十年前的某一個良辰吉日,十幾歲的爺爺拎著微薄的彩禮登上奶奶的家門,十幾歲的奶奶在父母的包辦下,不是很情願地跟爺爺回家,生兒育女,勞心勞力,任勞任怨,隱忍地度過了大半輩子,直到夫妻情盡於爺爺的那句謾罵。

很多人不解一句謾罵為何能導致奶奶和爺爺老死不相往來,奶奶恨恨地說:「我跟'那個麻風'結為夫妻40多年,吵架次數成百上千,但都沒有那次那麼無情、那麼赤裸裸。」她說自己的心被爺爺那句「不穿衣服的話」給罵死了。

我猛然記得,2000年的時候,一個表姐跟一個鄰村男孩談戀愛未婚先孕,過後被甩了,奶奶當時脫口而出一句話:「現在的女孩怎麼這麼隨便,換成我,那個男孩婚前一點味道也別想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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