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六歲的時候變成孤兒的。很多年了,我清楚地記得那天的事情。

那是個下午,媽媽領我去了商場,她讓我等在門外,囑咐了我很多次不要亂動,一定要等她出來。

我很乖,一直等著。

後來有個警察叔叔要帶我走。我不肯,倔強地說,媽媽讓我不要亂動,我要等媽媽。警察叔叔一直陪我等,可等到星星滿天,我也沒看到我媽媽。

麥子是我見過的除了媽媽以外最漂亮的女人,當她走進我的蛋糕店時,我就有一種眼睛睜不開的感覺。


       

她要了一小塊巧克力蛋糕,坐在小書架旁,慢慢地吃著。她的動作輕盈,雅致,連吃東西都好看得要死。她在一家公司做會計,租了附近的房,後來成了我的常客。

麥子不是本地人,她說她在遊蕩,找不到容身的地方。我說你什麼時候來這裡我都收留你。

麥子說,那我嫁給你吧。

我和麥子結婚了,但我總是還是懷疑一切是否都是真的?為什麼麥子會嫁給我呢?嫁我這樣一個沒有地位沒有錢的蛋糕師傅?

我想麥子一定是有隱情的,因為我看到過她打電話時悄悄的哭泣。我裝作渾然不覺,卻沒有漏過她說的一字一句。

和麥子聯繫緊密的人叫大魚,我想這一定是個男人。

我終於見到了大魚,這個本名叫餘歡的男人,麥子介紹說是她家的鄰居哥哥,餘歡人長得很帥氣,眉眼之間竟和麥子有點像,他們站在一起有人們常說的「夫妻相」。而我呢,塌鼻子扁嘴的,像京劇里的小丑。

餘歡是來慶祝麥子結婚的,他給她買了一個黃金的手鐲,沉甸甸的,真是份大禮。

麥子看見餘歡一下子就撲到了他懷裡,又是叫又是跳,餘歡皺著眉說:都結婚了,怎麼還跟個瘋婆子似的。

我憨憨地笑:見到親人了吧,撒歡了。然後拎了一個大籃子對麥子說:你們說話吧,我去菜市場買點菜。

麥子說:好啊好啊,大魚喜歡吃蝦,喜歡吃麵食,喜歡吃油麥,還喜歡吃芒果,還有,還有熏排骨。你用筆記上,回頭一出門就忘了。

我就真的一項一項記到了紙上,都買了回來。進了廚房收拾飯菜,聽著他們在客廳里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隱隱有些心慌,在自己家裡,自己反倒像個外人。

吃飯的時候,餘歡喝了不少酒,他說:麥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她不懂事,你以後要多照顧她。她嘴硬心軟,要是喊啊鬧啊的,別理她,一會兒就過去了。

我滿口應承道:一定一定。心裡晃過一絲不快,憑什麼麥子要你來託付?

餘歡在我家住了一晚。整晚我都沒有睡,生怕麥子跑到另外的房間裡。可整晚麥子睡的很熟,我有點枉做小人的感覺。


       

半年後,麥子媽媽身體不好,我們把家遷到麥子的老家。餘歡和麥子家住得很近,同一座樓的不同單元。

餘歡已經結婚,妻子明星一樣的漂亮,餘歡很愛她,我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裡竊喜。

租了個小店面,我又開起了蛋糕店。偶爾會碰到餘歡,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覺得他看我們的眼神里有些慌張,也許是我太過敏感。

我時常會做夢,夢到我六歲那年,媽媽拋棄了我,然後我又夢到麥子也拋棄了我。我時常會在夢裡驚醒,醒來時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麥子和餘歡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我能感覺到有玄機,但我不停勸慰自己要大度,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時間過得很快,我的蛋糕小店生意還不錯,麥子有空就來幫忙,麥子媽的身體也還好,能幫著做做飯。如果不是那場意外,我覺得我是個幸福的男人。

意外是發生在餘歡身上的,他妻子產期大出血,孩子和她都沒搶救過來。

麥子媽整天流淚,麥子更多的時候是在對面陪著餘歡。

我幫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那天我到餘歡家時,看到了餘歡坐在沙發上,頭倒在麥子的懷裡。

一直到葬禮那天,麥子都陪著餘歡,她挽著餘歡的胳膊,時不時看看餘歡的表情,體貼入微。我在麥子身邊來回晃,可在麥子眼裡,我似乎是空氣,完全的無形。

餘歡每天都過來吃晚飯,是麥子媽叫他過來的,他從不推辭,而且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麥子的心似乎都放在了餘歡的身上,她對他那樣溫柔,而對我卻越發的不耐煩。這我盡力的忍耐,忍是心頭上的一把刀,有多疼只有自己知道。

每個晚上從回,看到桌上的都是殘羹剩飯,而且都是那些我曾經記錄在紙條上餘歡愛吃的菜。我覺得委屈,但是更讓我難以接受的是麥子媽的行為,她對餘歡好到了幾近獻媚。

我經常想,是不是麥子和餘歡曾經相愛過,因為麥子媽的棒打鴛鴦而最終沒能成為眷屬?

我有些怕,一次次夢到自己被遺棄。


       

那天我從店裡回到家,麥子和她媽在廚房裡做飯,麥子把菜一盤盤地擺到餐桌上,依舊都是餘歡愛吃的。

麥子說:大魚在陽台上呢,叫他吃飯來吧。

我掩飾住心裡的不快跑到陽台上,這時,我看到餘歡跨在了陽台上,我大聲喊:餘歡,你要幹嘛?

餘歡已經很醉了,他大哭:我什麼都沒有了,還活著有什麼意思啊。

我衝過去,拉住了他的手:你還年輕,還可以再結婚,還可以再有孩子的。

然而,我卻抓不住他,他徑直衝了下去。

巨響,血肉模糊,尖叫,痛哭。


       

我忘記自己用了多長時間來讓麥子和麥子媽從悲痛中解脫出來的。麥子瘦了,本來珠圓玉潤的身體形銷骨立。

麥子媽時常地哭,說:作孽啊,作孽。

我又開始做噩夢了,經常夢到餘歡,他向我笑,微笑,冷笑,嘲笑,然後獰笑。我開始害怕睡覺,每天都極力的睜大眼睛和睡眠做鬥爭,但是失敗的那個總是我,我總會迷迷糊糊的睡著,而只要睡著了就能夢到餘歡。

我這才知道,人是不能做虧心事的,會有報應。

那天餘歡橫跨在陽台上,哭著要自殺,而我一邊大聲地阻攔他,一邊推了他一把。那一刻我想的是,沒有了餘歡,麥子就會和我安心生活了。我的罪惡逃開了所有人的眼睛,沒有人對我產生過絲毫的懷疑,但是我逃不掉良心的責問,總覺得我的手上會有血流出來。

我悄悄地哭泣,在沒有月亮的夜裡。


       

餘歡死了一個月以後,麥子查出來懷孕了兩個月了,一家人終於有了笑容。

我強裝鎮定地生活,照顧肚子越來越大的麥子,麥子說: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嫁了個好老公。

我只能對麥子更加好才能補償我對餘歡做的事。

但在兒子出生一年以後,我卻再次伸出了罪惡的手。

孩子長得很帥氣也很壯實,一點也不像我。如果僅僅是不像我,也許我還不會悲哀和恐懼。讓人無法接受的是,孩子長得越來越像餘歡!

我想這孩子一定是餘歡的,這樣的想法讓我坐臥不安。不只是給我戴了綠帽子的屈辱,而是我覺得這孩子每對我笑一下,後面都有著餘歡對我的報復。

我終於還是做了一件更惡毒的事,我毒死了餘歡的兒子,我是個蛋糕師傅,我知道哪些東西會引起食物中毒。

全家再次陷入了悲傷,再悲傷孩子也要下葬的,我說給孩子買塊墓地,麥子說,在餘歡墓地旁邊買吧,餘歡是他親舅舅,在那邊讓他護著他。

親舅舅?


       

麥子說:我媽嫁給我爸之前有個私生子,生下來送了人,這些我爸並不知道。但我媽一直惦記著以前的兒子,打聽著找到了收養人家的住址,和他們做了鄰居,餘歡其實是麥子同母異父的哥哥。這件事麥子他爸去世以後,麥子媽告訴過麥子,也偷偷和孩子私下相認了,但他們約定不讓任何人知道這個秘密,怕養父母對餘歡傷心,也怕影響了麥子媽的名聲。

那麼我毒死的那個孩子是我的嗎?,我徹底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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